时 间：2005年11月7日
地 点：北京中华世纪坛世界艺术馆
被访人：朱扬明
访谈人：付晓东
朱扬明（原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研究员，新任中国世界艺术博物馆副馆长）
付晓东：为了明年开馆的世界艺术馆，上个月召开了世界博物馆馆长的会议，能否谈一下它的形像和学术定位是什样的？针对国内的其他美术馆的区别是什么？
朱扬明：在当今中国经济和文化蓬勃发达的和奥运会即将在中国举办的时刻，中央和各地方政府在宣传文化项目，建立文化设施方面投资不少，全国也兴起了博物馆热。中国博物馆的收藏和展览特点是以中华文明的文物主要对像。中国目前缺乏长期的、固定的、集中介绍和引进世界文化艺术作平的博物馆。而在欧美则有许多已收藏和展览亚洲或中国艺术为对象的博物馆或文化机构。我们以前的文化艺术展是走出去的很多，但是大量走进来的却不多。在中国的经济和文化走进世界的同时，要充分地让中国人了解世界，就需要在中国建立有一个以展现世界各国文明的艺术作品的平台，让中国人有更多的机会去关心、认识和研究其他国家的艺术，这是我们办馆的宗旨，这在中国是第一次，也是我们有别于中国其他博物馆或艺术馆的特点所在。在引进世界其他文化的优秀作品时，我们同时也会举办一些中外艺术比较方面的展览。
付晓东：从美术馆功能来说，国内、国际的美术馆主要围绕收研究、展览、陈列，还有教育服务，这些比较基本的功能。博物馆论坛里也把“教育”作为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单独提出。
朱扬明：我们在10月12号—14号举办了题目为“世界艺术在中国”的研讨会，邀请了海内外19个博物馆的馆长、副馆长、高级研究员3个文物管理单位领导共28位代表参加了会议。其中海外22人，中国6人。
讨论会有三个议题。第一个议题是自我介绍。我们是谁，我们是一个什么样的馆，我们办馆的宗旨、目标、建制、发展方向和近三年的展览计划，比如明年“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展”和明年的“六大文明的基本陈列展”。同时邀请国内外的专家同仁对我们的想法和做法提些建议。第二议题就是由各个博物馆介绍他们是谁，他们有些什么项目可以拿出来和我们在未来的三、五年内进行交流。第三个问题就是艺术馆的教育功能，怎么样能让艺术馆发挥最大的教育功能，比如社会教育，尤其是大、中、小学的艺术教育怎么样能跟博物馆的艺术展览和文化活动挂上钩。在自我介绍时，大家发言都很踊跃，对我们的将来的运作方式、展览方式、艺术教育组织机构都提了很多有用的意见。
付晓东：请问有些什么具体措施准备落实？
朱扬明：海外的代表们都强调了建立董事会制度的必要性。中国博物馆的体制基本上都是属于国家的文物局或文化局管辖体制内。很多博物馆存在着资金并不是能够全部覆盖到位的问题，在运行结构和管理方面长期存在一些问题。我们想尝试像海外的博物馆那样建立一个董事会。董事会是博物馆的直接上司，这是国内博物馆没有的先例。重大的决策和指导方针经过董事会通过，同时它的最重要的作用之一是为世界艺术馆长期的发展提供资金和咨询。董事会的董事可以来自海内外各个方面，比如财金界的、政界的、商界的、学术界的有影响的人物，在各方面给我们给与强有力的支持。
付晓东：如何解决博物馆跟电影院，音乐厅比，只有一个比较弱势的观众量？
朱扬明：对，在中国特别弱势。我想应该从中小学的艺术教育做起，等到30岁的时候再抓那个人群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在海外为什么注重小学、中学、大学，看博物馆的教育呢？从小就要培养你的观众群，他们当中许多人将来会是你的忠实观众和支持者，会成为艺术家或美术史研究的专家，文博界的管理人员，不少人还有可能成为博物馆的赞助人。海外中小学的艺术课很多是在博物馆和艺术馆里上，老师带着学生到艺术馆看作品，小孩子看着作品做作业，从小养成了这种习惯。我想这是为什么在海外的博物馆观众很多的重要原因之一。从小就接受艺术的熏陶，培养艺术兴趣，养成经常参观博物馆的习惯，懂得如何欣赏艺术作品和理解艺术作品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和个人文化修养审美品位提高的重要性。从小养成的习惯，长大了就不太容易被丢掉了。中国的博物馆和艺术馆界在这方面宣传和努力都比较弱，由戴强力推进。还有针对广大社会群体，艺术馆也可以举办各种文化活动和讲座，普及和提高大众的艺术知识。还可以开发各种会员制的计划等等。这些海外的博物馆都有很多成功的经验和健全的运作方式，我们也争取能在国内推广并成功。
付晓东：博物馆感觉上是一种贵族文化，如何让它更符合市民的要求呢？
朱扬明：这种对博物馆感觉不仅中国有，在海外也有曾经有这种倾向。欧美国家许多大型博物馆刚建立的时候，她们俨然是一个国家民族精神的象征，是国家的文化圣殿。她们很神圣，很神秘，很高雅，平民百姓往往对她们有敬畏感，不敢或不愿意去接触。如今这种观点已经逐步消失，许多博物馆成了许多民众关心和光顾的文化教育和娱乐场所。
现在博物馆的类型和功能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以前博物馆大都是以展览和收藏艺术品为主，现在则有各式各样的博物馆。其类型之多令人目不暇给，比如今天的北京就有一百二十几个博物馆。艺术品的范畴和概念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美术史论的发展也得到了扩大和重新定位。艺术和艺术品都不像以前那么神圣，它被大众化、通俗化了。同时博物馆的功能也从单一的收藏和展览逐步发展对社会大众承担艺术和文明史知识的教育义务，使之变为知识的传播的公共场所。
很多年来，中国的博物馆展出了许多优秀的古代艺术品，可是许多博物馆却极度缺少观众。而我们艺术家也时常在别人的心目中被认为好像是异样的群体。我想主要因为我们在艺术教育方面的工作做少了，如果社会大众养成定期去博物馆参观的习惯，就像逛公园或买菜一样的随便自如，博物馆的观众群也就有了。要让大众觉得艺术生活是我们人类生活必需的精神食，不进艺术馆或不看艺术品就有缺氧的感觉。
付晓东：博物馆既有像这种市民普及的教育，同时还有研究的功能，那么研究力量如何配备？计划如何展开？
朱扬明：在开馆阶段，我们在这一方面比较欠缺。我们是办一个没有藏品的艺术馆。要建立藏品也不是一、两天的事，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建立有一定规模的收藏。博物馆的研究工作首先以研究本馆的藏品为主，同时对照比较研究其他馆的收藏品。现在没有藏品，研究什么呢？
我们现今采取的办法首先是引进国外的很多展览，比如说，我要办意大利的，我要办埃及的，我要办日本的展览。谁是我们的研究队伍呢？我们现在的办法是，办哪个国家的展览，跟哪个博物馆借东西，我们请那个博物馆的专家和研究员写文章。我们明年举办的规模空前的《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展》，撰写展览图录的专家主要都是意大利的学者和研究员。其目的是保持知识的可靠性和学术的严谨性。我们将文字内容汉化，出双语版。这样海内外的学术界和普通大众都能阅读，扩大展览的影响。明年的六大文明基本成列也是采取同样的方法。另外，海外的专家对自己的文化比较了解，许多都有丰富的办展的经验，能够将学术文章深入浅出地的方法写出来，使得普通观众读者能够接受。这也是一门不简单的艺术。学术论文是一回事，把学术论文用科普的方法写出来是另一回事。中国研究国外艺术文化史的专家较少，学生也不多。要培养若大的世界美术史研究的专家队伍，推动学术研究的深度和广度，还需要一短很长的时间过程。美国两千多个大学都有美术史系或科目，教授和研究世界美术史，一年毕业数千名硕、博士学位研究生。其研究水平高，成果丰富也是必然的。研究队伍我们暂时用海外的专家，同时也在寻找中国合适的大学本科和研究毕业生加入我们的队伍。当然，考虑到我们在中国办国外的艺术展和我们观众主要是中国观众，我们也充分发挥我国专家的知识和专长，比如明年一月开幕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展》就是由中国的西方艺术史专家邵大箴教授做总策划，明年俄罗斯的现代画展则请邵先生的太太、俄罗斯艺术史专家奚静精之教授编撰图录。
付晓东：克罗奇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选择历史的时候，比如说跟中国的现实联系是什么样的？如何选择和中国现在和历史有关联的题材和作品？
朱扬明：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以当代人的眼光标准来解读和衡量过去是我们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我们不可能以文艺复兴时期的眼光和思维来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们的作品。我们的文化历史和、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彼此都不一样，我们现在的思想和审美价值观是历史发展的不断积累的结果，它有着各种不可摆脱文化历史的烙印。介绍艺术作品时，应该对它的文化背景和客观史实进行客观的陈述，然而在解读和批评方面额可以在发挥自己的分析判断力。在今后策划国外展览时，我们会注意到选择一些展览主题跟当代人的生活思想相关联的展览。比如英国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的皇家服饰艺术展总是很受观众欢迎，经久不衰的。因为历史上优秀的服饰设计艺术总是不断地激发现在的设计师和消费者。我们的眼光也不能盯着古典大师，那样博物馆就不能发展了。我们在策划的时候会考虑有一系列的现当代艺术展，多动点脑筋，广泛开拓展览的思路。多考虑一些中外相互之间有关联、对比和影响的主题。
付晓东：博物馆的陈列状况是怎样的？
朱扬明：博物馆按照现在的展陈布置计划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是特展主题陈列，为其一般1至3个月，比如2006年1月20号开幕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展。第二是基本陈列，比如明年十月开幕的为期两年的世界六大文明基本陈列，两年后，2008年10月再换第二批。提供基本成列的国外博物馆主要来自欧美国家。比如美国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首的六家博物馆以及意大利的几家的重要博物馆。第三是数据艺术展示陈列部分。其重点是收集和整理 世界艺术数字化资料，通过现场播映、信息查询、电子出版物等多种方式为观众和研究人员服务。想收集世界上所有的重要艺术流派、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图片，通过电脑数据化处理收入数据资料库。同时收集有关世界各国博物馆的介绍和展览介绍，做成光碟播放，为观众服务。美国的梅隆基金会和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会为我们提供和设计必要的教育材料和电子数据档案，供我们在大众和学校中推广艺术史的普及教育。
付晓东：按照主题去从其他的博物馆里面去借，是不是需要付费的？
朱扬明：全都没有，只有一家例外。那是博物馆董事会规定，借它的东西必须几十块钱一件的象征性手续费。我们的博物馆是没有藏品的博物馆。世界上也有主要依靠借展览办展的大博物馆，比如美国的古根海姆博物馆，名气很大，但藏品并不多，仅限于20世纪。它办了许多辉煌的大展，如欧洲的，非洲的，中国的，俄罗斯的，全是都是借的，不可能靠自己的藏品。它就可以是咱们借鉴的模样。我们也试图在中国开个先例，看看能不能运做成功。
我们借展时主要承担的费用是保险、运输，和人员来往。国家在有些项目和物业保障方面会提供部分资金，我们也需要努力开拓一些募捐筹款的活动。这次意大利的展览虽然展评和展览场地由意大利方面费提供。然而保险、运输、宣传、制作等等方面的开销费用很大，约两千万，可以说在中国办这样规模的外国艺术展是史无前列的。
付晓东：资金如何来实现？比如说美国都用抵税的方法来实现对艺术博物馆的投入，在中国现行的税收和财政制度下，如何实现博物馆展览的预算投入？藏品捐赠制度如何建立？如果光靠个人觉悟，恐怕太不可靠了，不是制度性和大规模的。
朱扬明：建立一个海内外的广泛的董事会，不能只限在中国，中国在税收方面政策还不够明确。捐赠可以免税，但具体执行有一定的难度，手续也比较复杂。藏品捐赠制度如何建立主要还是靠国家来指定，个人无法指手画脚。但在中国现阶段，靠个人的觉悟，的确也不太容易。我们想把董事会得会员到扩大海外的做法，就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中国企业财团和个人还没有形成掏钱赞助博物馆的风气。美国有很多大企业和基金会是许多把文化组织的多年的长期赞助者。因此有几个长期稳定的大赞助商对一个文化团体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这种尝试，在中国大概也是第一次，能不能办成也要靠实践中摸索。
付晓东：除了这些展览之外，还会有租借场地的展览吗？
朱扬明：一般来说是以我们自己联系的博物馆的展览为主。海内外许多博物馆都面临着资金运作方面的问题。基金、营销、门票、政府拨款和私人捐款并不是都能满足你的实际需要。中国博物馆界有用租借场地的办法来解决资金短缺方面存在的现实问题，而欧美的博物馆事鲜有租借展场或展厅的。如果现实情况迫使我们要出租展览的场地，那么艺术馆一定一定要对租借人的艺术作品的档次和品位把关。我们会控制经营项目的展览，它们所占的比例也会极少。。一切场地的出租运做都不能违反我们办馆的宗旨和原则，它必须与艺术和教育发生关联，不能影响和破坏博物馆的学术地位和教育功能。
付晓东：你认为什么是高品质的展览？
朱扬明：那得具体情况具体分别对待。有些标准是也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敲定的。具体的个案具体的审定，很难笼统地限定在一个标准之内。我是希望再资金运作没有困难时，不出租场地。如果是高精档的展览，用不着你租，我可以和你合办，减少你的财政负担，也可以丰富我们的展览项目。
付晓东：专题展大概多长时间一个？会不会有关于当代艺术的展览？
朱扬明：五年内的专题计划展还没有排满，签了不少合同和意向书，许多还正在商量中。一年有三、四个专题大展就比较合适，人力、物力、财力还可以跟上。既然叫世界艺术博物馆，也就应该包括中国艺术，毕竟中国也是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展览可以有古代和现代的。除了世界艺术史的展览陈列外，也会有中国现当代的展览，我们会主办一些有关当代艺术的展览，同时也要考虑到它们与世界艺术发展之间的关系。现代艺术和现代人的生活品味、审美习惯、思想潮流更有密切的关联。选题上会认真些，要考虑它的艺术性、观众群和实际价值。博物馆和大学有点区别，虽然都是研究艺术品，但博物馆不能仅仅只考虑学术性，它还要面对广大的社会群体，得考虑到大众的接受和欢迎的程度的，这会直接影响到博物馆的经营效益。两者之间有时并非都能吻合，这也是一种挑战吧。
国内现在的展览很多，但办几个让大家都记住的里程碑式的展览，使它们能够最大程度的激发艺术家创造想象力和引起观众的思考与共鸣的展览并不容易。在展览策划方面，力争有新的思路才行。
付晓东：以前是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研究员，为什么这次回到中国？
朱扬明：我的出生地在中国，离开二十年，还是有中国情结的。我在海外做研究为主，在小型博物馆和大学博物馆也做过业务和行政主管。在中国博物馆界我有很多良师益友。和王立梅馆长在纽约见面时，她动员我回国工作，以便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我觉得她的道理很明白，也有说服力。中国正处在充满生机的时代，我想我可以尽自己的努力，做点事，把我所学到的东西介绍给大家，于是就接受了。中国的经济在发展突飞猛进，中国的艺术界也是如火如荼。北京是中国的文化中心，有大批的艺术家、艺术群体，大专院校核海内外观众，有很大的文化活力和活动空间。我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诚意，做成一些有意义和有影响的展览。成功与否，还得看事实，谁也不敢说大话。对中国艺术博物馆的发展，我如果能够那怕推动一点点，也就满足了。
付晓东：你感觉有可能遇到的最大问题和障碍是什么？
朱扬明：中国的博物馆在观念和管理方面普遍有待改进。我的总印像是在三个方面要加强。一是要系统化，凡事要有系统的考虑和运作，要有规划性，不能随机性太强。二是要规范化，规章制度和管理运作要有科学的、合理的规范和标准。不然影响做事的效率。三是专业化，专业化包括对专业知识和办公技能的，也包括为人做事的态度和风格，特别需要有敬业精神。近些年来，中国的企业管理在这些方面有长足的进展，我也希望在众多的文化事业单位看到这种进步。
TAG: 美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