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一提欧洲油画登陆中国，大多首先想到郎世宁。其实，在明代晚期，西洋绘画就已进入中国人的视野，据传，曾鲸的肖像画法吸收了欧洲以光影明暗来处理人物面部的技巧；清初绘画名家吴历晚年定居澳门，皈依天主教，因而有人提出，其艺术或有参用“西法”之处。
去年，我有机会到澳门一游，参观当地的博物馆，才真切感受到，早在17世纪，天主教在中国澳门等地、在日本与东南亚的传教活动中，油画这一欧洲画种扮演了何等活跃而复杂的角色。由此忽发联想：18世纪末至19世纪广州的外销画家们往往被呼以某“呱”，或许与这一历史有关。
近年，随着中西贸易与文化交流成为研究热题，历史上的广州外销画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从18世纪末开始，在广州，一批本土画工学习、吸收了西洋画法的某些技巧，发展出别具一格的画风，专画中国风情题材的小品。此等“行画”制品颇能迎合欧洲市场的口味，因而得以大量外销，一直到19世纪下半叶摄影术发明之后，这一行业才逐渐式微。今天，欧洲等地的多家博物馆都收藏有当年的这种“商品画”，甚至，在欧洲的某些宫殿、贵族别墅中，还保留着用这些画裱饰墙壁的房间。有意思的是，当时创作、经营外销画的广州画家，皆呼为“呱”。如香港艺术馆所藏“庭呱画册套封”正面题款：“咸丰肆年梅月写……洋装各样油、牙、纸通（通草）、山水人物、翎毛花卉墨画稿。关联昌庭呱承办。”而“呱”的洋文则写作“qua”，如画家“发呱”的洋文译名为“Fatqua”，此外还有“Chitqua”、“Cheungqua”、“Sinqua”、“Hinqua”等等（参考自《海内遗珍———18-20世纪广州外销艺术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至少在我目前所见到的内地学者相关研究中，对于“呱”———“qua”这个称呼，解释上颇为纷纭，大家似乎都觉得这是个很古怪的叫法，难以理解。
葡萄牙语以及西班牙语中，绘画一词为“quadro”，这是否意味着“呱”———“qua”之称的本源呢？当18世纪末广州外销画兴起的时候，葡萄牙等旧殖民势力已然衰落，英、法等国成为中国的政治与贸易对手，近一百多年来的历史，可能蒙蔽了我们观察过去的视野。须知，在所谓的外销画兴起之前，广东地区，特别是澳门，已经通过各种途径接触到西洋绘画。由此，我推测，随着油画等西洋画在澳门等地的现身，葡萄牙语“绘画”一词“quadro”也逐渐进入了当地语言，并且经过本土化的过程，甩掉了尾音“-dro”，只保留重音节“qua”，用以称呼有别于本土绘画的“洋”画。到了18世纪晚期，虽然英法等国兴起，成为前来广州贸易的主力，但以“qua”称呼洋画的语言习惯已经在广东沿海一带固定下来，包括广州十三行也采用了这一叫法。也就是说，“呱”———“qua”并非来自英语，而是取自葡萄牙语。
在这个传统之下，与欧洲各国做外销画生意的画家、商人，一律自称“qua”———这是在与洋人做生意时使用的商业名号。在对内与国人打交道的场合，或者逢到在作品上以中文署名等情况，则采用其洋文名号的对译，为“某呱”。其具体的叫法，似乎一般是取其狎称（小名）中的一字，后缀以“呱”。如关联昌，字俊卿，其洋文生意名号却为“Tingqua”，而呈现在作品上的中文对译名号则或作“庭呱”，或作“廷呱”，或作“听呱”，颇为随意（《十九世纪中国市井风情———三百六十行》，黄时鉴、沙进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对这些画家兼商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一看“qua”———“呱”的标示，人们———特别是西方来的生意人———便能明白此画室、此商行所从事的业务。然而，“qua”对于英、法等语言并无意义，因此，有趣的是，从文献记载来看，那个时代到广州做生意或游历的英国人，面对“qua”的招牌只觉得莫名其妙。在随后打交道的过程中，他们才了解到，凡带“qua”字的商铺，必与中西绘画贸易有关，然后，也就自然地接受和适应了这个事实。这大约可视作文化交流过程中的错位现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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